头发灰白,西装起了褶皱,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撑着的骨头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了很久,视线从儿子没有血色的脸,移到那双再也不会动弹的腿,最后落在被单下平坦的、宣告某种终结的部位。
不是愤怒先来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恐惧,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,冻住了四肢百骸。
这不是结束。
这是另一种开始。
一种缓慢的、公开的凌迟,不仅对着床上的,也对着一个姓氏背后绵延的指望。
窗外天光是铅灰色的,厚实的云层捂紧了这座城市,透不进一丝暖色。
那场发生在海上的“意外”,留下的不止是一具破碎的身体,更像一团粘稠的、无法驱散的雾,笼罩在所有相关者的头顶,预示着某些东西已经不可逆转地断绝了。
两天前,另一间办公室里。
电话铃响过一声就被接起。
“老板,医院那边消息确认了。
家的继承人,脊椎高位损伤,永久性功能丧失。
老本人,状态接近崩溃。”
汇报的声音通过线路传来,压得很平。
“嗯。”
这边的回应只是一个单音,像随手拂去肩上看不见的灰尘。”你那边该做的事,照常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工地那边,最近还安静吗?”
“表面上是。
以后难说。”
“知道了。
找人的事,抓紧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话结束。
何雨注按下另一个按钮,对着内部通话器说了两句。
不久,门被推开,进来两个身材精悍的年轻人,站姿带着训练过的痕迹,是从南边那个港口城市调过来的。
“习惯了吗?”
“大体上还行,老板。
就是语有点隔阂,而且这边……有些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。”
“不必理会那些。
在这里,能让别人听你说话的不是道理,是别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明天开始,你们用‘君悦安全顾问’的名义进君悦的工地。
这边还会继续补充人手。
等队伍齐了,你们管内部。
君悦正式运营后,你们就留在那边。”
“这里不需要安排人驻守?”
“暂时不用。
需要的时候再说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
带好下面的人。
有情况,电话联系。
明天车会去接你们。”
两人点头,转身离开,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重归安静。
何雨注转过椅子,面向着窗外林立的高楼。
城市在脚下铺展,无声运转,吞没着所有的故事与算计。
有些章节被迫暂停,翻页的时机,需要等待,也需要创造。
电话挂断后,听筒里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里悬着。
何雨注靠向椅背,视线扫过面前摊开的纸张。
收购四驱系统专利的草案、关于图形界面与局域网技术的购买洽谈纪要、还有一份从竞争对手那里吸纳核心人员的计划书。
白纸黑字,每一行都透着不易察觉的重量。
用东方面孔去触碰这些敏感领域,在这个时间点上,几乎等同于提前宣告失败。
警惕的目光会像蛛网一样迅速缠绕上来。
他伸手,再次拿起电话,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“小满。”
“柱子哥!”
听筒那边的声音轻快上扬,“是不是快回来了?”
“还得耽搁一阵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,“遇到件棘手的事,想听听你的主意。”
“哟,还有能让你皱眉头的难题?”
小满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笑意。
“我又不是神仙。”
他摇了摇头,尽管对方看不见,“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
他将目前的困境和盘托出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,只有细微的电流声。”倒也不是没办法。
集团里非亚裔的面孔不少,但要找到既懂行又信得过的,得花功夫筛一遍,急不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何雨注接道,“你和阿浪尽快商量,把人选定下来送过来。
时机不等人,窗口可能一眨眼就关上了。”
“放心,家里这边办事总归顺当些。
你在那边,处处受掣肘吧?”
“还应付得来。”
他简短带过,转而问道,“君悦那边的事,平息了?”
“暂时压下去了。
家里这边……倒是挺热闹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位女王,要来访问了。”
“随他们去吧,与我们不相干。”
何雨注的语气没什么波澜。
“你就不担心……这边会起什么风浪?”
“不过是走个过场。”
他显然不愿多谈,话题一转,“雨水和思毓呢?新加坡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正想跟你说这个。”
小满的声音低了些,透出些许无可奈何,“两个姑娘脾气倔,觉得书没读完就回来,脸上挂不住,铁了心要在那边继续学业。”
何雨注的眉心蹙了起来。”新加坡有比北美更好的大学和专业?实在不行,回香江,或者去欧洲,选择也多。”
“劝过了,不听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