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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5章 第205章

然后,毫无预兆地,里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
那寂静来得太突然,像一根骤然绷断的弦。

何雨注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到了旁边的椅子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
几秒钟的死寂之后――或许其实更长些――一道尖锐的、充满蛮力的啼哭猛地刺破了门板。

那哭声带着一种原始的生猛,不管不顾地炸开在空气里。

何雨注腿弯一软,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。

粗糙的墙面硌着他的掌心。

生了。

这两个字在他空白的脑海里浮起来,又沉下去。

他有了孩子。

在这个他曾经以为永远隔着一层的世界里,一条新的生命,带着他的血脉,来了。

“生了!生了!”

何雨水跳了起来,声音发颤。

陈兰香和老太太互相搀扶着站起,两人的手都握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墙角蹲着的两个少年蹦起来抱在一起,嘴里嚷着:“是侄子!我们有侄子了!”

产房的门向内打开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一位护士走出来,臂弯里抱着个用浅蓝色布巾裹紧的襁褓。

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、温和的倦意,目光扫过走廊:“孩子父亲呢?恭喜,是个男孩,六斤六两,母亲和孩子都平安。”

何雨注走过去,脚步有些虚浮。

他低下头,看见襁褓里露出一张通红皱巴的小脸。

眼睛还紧紧闭着,眼皮有些肿,可那张小嘴却张得圆圆的,正用尽全力哭嚎,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
那哭声落进他耳朵里,不再是尖锐的噪音,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、有温度的东西,顺着耳道往他胸腔里钻。

他想伸手碰一碰那沾着湿气的脸颊,手指伸到一半,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“柱子,让我瞧瞧重孙子。”

老太太凑过来,眯着眼往襁褓里瞅,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舒展开,像被风吹开的水面,“听听这动静,多亮堂,跟你刚落地那会儿一个样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!”

产房外的走廊里,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陈兰香袖口沾染的煤烟味。

她指尖抹过眼角,目光黏在护士臂弯里那团襁褓上。”这鼻梁,这额头的弧度,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
她转向穿白褂的人,“里头那位,身子还稳当吗?”

“力气耗尽了,睡一觉就好。”

护士将襁褓递向站在墙边的男人,“当父亲的,来试试手。”

何雨注伸出的胳膊像两根冻硬的树枝。

那团温热落进臂弯时,他连呼吸都屏住了――太软了,软得让人错觉稍用力就会按出凹陷。

护士笑出了声,托着他的肘弯往下沉了沉:“别绷着,手掌兜住这儿,对了。”

啼哭不知何时歇了。

小家伙咂了咂嘴,鼻息轻细地拂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。

何雨注垂下视线,看见那双闭紧的眼缝还沾着湿气,眼尾微微下垂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
胸腔里某个锈死的地方忽然松动了。

他想起方才在长椅上磨得发烫的掌心,想起更早以前――炮火掀翻土墙的夜晚,乔令仪用身子护住半袋发霉的玉米面;后来在漏雨的屋檐下,两人就着一盏煤油灯分食一块烤红薯。

那些画面被此刻臂弯里的重量一压,竟蒸腾起温热的雾。

“哥!”

何雨水挤过来,发梢扫过他手背,“名字想好了没?”

窗玻璃透进的光正好落在他肩头。

他看了看怀里安睡的脸,又望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晾衣绳,三个字自己从喉咙里滚了出来:“何耀祖。”

“耀祖……耀祖好啊!”

陈兰香重复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,“祖宗坟头要冒青烟了。”

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
病床推出来时,乔令仪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贴着皮肤。

她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棉纸,可一瞧见何雨注臂弯里的襁褓,眼睛倏地亮了,气若游丝却带着笑:“柱子哥……是男孩。”

他蹲下身,让襁褓挨近她的枕边。”睡着了,模样随你,秀气。”

乔令仪抬起的手抖得厉害,指尖刚触到婴儿腮边,泪就滚了下来,砸在蓝白条纹的枕套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
住院手续的单据像雪片。

何雨水被母亲支使得团团转,缴费窗口和护士站之间来回跑了七八趟。

何雨注早被打发走了――连同院里那位裹着小脚的老太太,以及两个半大少年,一并塞进吉普车后座。

车在大院门口刹住,他让弟弟们搀老太太进门,自己调转车头,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泥点。

再回来时,车斗里多了几只扑腾的活禽,羽毛在阳光下泛出铜绿和赭石色的光。

他绕到东跨院的侧门,铁锅架在煤炉上,水沸时白汽顶得锅盖咯咯响。

刀锋抹过鸡颈的瞬间,温热的血滴进搪瓷盆,溅出暗红的花。

得先炖公鸡汤,他想,若是奶水来得顺,明日再换母鸡。

这年月,女人生一回孩子,等于从鬼门关抽回半条命,非得用油水一点点把元气喂回来不可。

何雨鑫和何雨是被香味引过来的。

几个月切萝卜练出的刀工,此刻用在择葱剥蒜上倒也利索。

既然开了火,索性连全家人的饭食一并张罗。

铝饭盒盛满小米粥,暖水瓶灌足滚烫的鸡汤,另备了两份烙饼卷酱菜。

嘱咐两个半大小子照看好老太太和更年幼的弟弟,他拎着网兜又出了门。

病房里静得只剩输液管滴答的声音。

乔令仪睡着了,呼吸轻浅。

何雨水盯着床头柜上敞开的饭盒,喉结悄悄滚动。

直到床上的人眼皮颤动,慢慢睁开,就着何雨注的手喝了半碗浮着金黄油星的汤,惨白的脸颊才透出些许活气。

“哥,”

何雨水咬了口烙饼,含糊道,“汤里没搁盐?”

“盐重了,奶水会咸。”

何雨注从裤兜摸出个油纸包,摊开,里头是细白的盐粒,“你自己蘸着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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