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红色的火漆滴落在羊皮纸上,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时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在这间静谧的教堂里,最感到欢快与轻松的莫过于亨利。
他几乎没有付出任何实质性的惨痛代价,就换取了鲁弗斯对其王位合法性的承认。自登基以来,他始终被接踵而至的噩耗反复折磨,如今,紧绷的神经终于得获片刻喘息。
此时他唯一需要筹谋的,便是如何踏上回国之路,并以最小的代价处理身后这支庞大的军队。
为示公平,三方一同撤军,但是事实上撤军的速度比想象得要快,毕竟这么庞大的军队,被围攻了近一个月的鲁昂根本养不起,而且这种规模的军队每维持一天都是个不小的数字。
法兰克国王腓力是撤的最快的,随后是根特伯爵,布卢瓦伯爵斯蒂芬。。。。。。。当天晚上,鲁昂城外军队撤了一大半。
亨利也想尽快撤退,但是他的目的地是最远的,而且他的财政早已入不敷出。由于登基后的连年征战,加之此前罗贝尔为东征筹款,温切斯特的国库早已空虚如洗。
战争迁延至今,他身上还背负着至少一半士兵的军饷,以及大笔尚未兑现的骑士补贴。
战事正酣时,这些武装到牙齿的部下尚且能指望靠劫掠获利,或在战后博取封地补偿;但现在,和谈的墨迹终结了一切,劫掠与分封都成了镜花水月。
士兵们不安的目光,此刻全都压在了亨利单薄的钱袋上。
抛开军饷不谈,撤军途中的补给亦是火烧眉毛。和平既已降临,他便无法再纵兵劫掠周遭的庄园,而他的余钱又远不足以支撑庞大行军的日常开销。
进退维谷之际,亨利展现出了他作为统治者冷酷而务实的一面。
他下令立即遣散随行的诺曼底领主、骑士及其仆从军——既然这些人在本地坐拥封地,便无需再由他供养。
至于那些拖欠的军饷与补贴,亨利只给出了一个空洞却又无法拒绝的承诺:待温切斯特的国库缓过气来,他必将以倍于此数的土地与金币予以赏赐。
亨利处理掉一部分臃肿的步卒后,剩下的嫡系部队仍是一笔巨大的开销。亨利不得不屈尊接见了鲁昂城内那些贪婪的意大利商人,以未来数年的税收为抵押,才勉强换取了足以支撑撤军的贷款。
金币随即变成了河面上密布的船桅。然而,鲁昂终究只是塞纳河畔的河港,而非直面大洋的巨港,其运力在数千大军面前显得捉襟见肘。船只捉襟见肘,撤回英格兰的计划被迫化整为零。
亨利率先带着他最亲近的伯爵、男爵以及精锐核心踏上了甲板。在船身因负重而微微下沉的那一刻,他扶着潮湿的船舷,回望了一眼鲁昂那灰蒙蒙的城墙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流连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:没什么好可惜的。尽管口袋空空,但他带走了一顶王冠,只要合法性在手,这片大陆迟早还会迎来他的铁蹄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流连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:没什么好可惜的。尽管口袋空空,但他带走了一顶王冠,只要合法性在手,这片大陆迟早还会迎来他的铁蹄。
视线搜寻一圈后,他在城头攒动的人群中并未发现埃里克的旗帜。自谈判尘埃落定后,那个身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沃尔特,”亨利收回目光,对着身后的沃尔特男爵轻笑出声,“你说得对,战争除了那些枯燥的战略与战术,更多时候取决于上帝的偏爱与那该死的运气。至于格洛斯特……呵,也不过如此,他只是个尚未失败的失败者。”
“陛下,那并不来自我的智慧,来自于一个叫做雷纳图斯的罗马人。”沃尔特说道。
“很好,沃尔特。我一向青睐那些博学且懂得思考的人。”亨利大笑了起来。
船队顺着塞纳河那宽阔却也狭窄的腹地蜿蜒而下,两岸是诺曼底湿润的果园与坚固的石塔。亨利立在船头,脑子里全是温切斯特的国库。
当夜色逐渐落下时,他们已经安全通过了奎耶伯夫的大弯道,前方就是通往翁弗勒尔的最后一段水道。
这里的海风已经带上了咸腥味,河水也开始因潮汐的涌入而变得浑浊。随着河面越走越窄,船只不得不收起部分风帆,紧紧跟随着领航船。
“沃尔特,去确认一下下一批船队的出发时间……”亨利的声音在寒风中戛然而止。
因为就在他们的左前方,领航船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木材断裂声,整艘船在水面上猛地一顿,随即斜斜地歪倒在水里。船员们绝望的叫喊声瞬间打破了河口的寂静。
亨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:在退潮后的浅滩与湍急的河道中央,一排排排黑沉沉的、碗口粗的尖锐木桩赫然立在水面之下!
这些木桩在潮水的掩护下如同一群沉睡的黑色野兽,只有在领航船的船底将其“唤醒”时,才露出锋利的爪牙。它们的位置极其刁钻,正好封锁了翁弗勒尔河口唯一的深水航道。
“有埋伏!是木桩!后撤!快后撤!”沃尔特的怒吼声几乎刺破了亨利的耳膜。
除了少数几个还在挥汗如雨、不明就里的桨手外,大半桨手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他们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圣旨,整齐划一地收起长桨,任由沉重的木柄撞击着船身。
这些来自鲁昂行会的资深水手们,脸上既没有大难临头的祈祷,也没有惊恐的尖叫。
他们只是沉默地站起身,手扶船舷,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雇主,便立即翻身跃入水中,像一群消失在深青色河水里的黑色游鱼。
“你们这群叛徒!国王付了你们双倍的雇佣金!”一名男爵朝着那群桨手跑去,立刻拔剑怒斥。
然而回应他的,是水手长一声尖锐的哨音。那些水手熟练地切断了升帆索,沉重的横帆如同一张巨网轰然落下,瞬间将甲板上的骑士们罩在其中。
在这狭窄的水道里,后撤已是不可能。
船队不仅兵力分散,而且由于鲁昂港口的限制,大多数船只都是河船,机动性极差。就在领航船撞上木桩后的数秒内,后面两艘刹不住车的木船也在阵阵刺耳的撞击声中,被木桩无情地洞穿。
格洛斯特,也就那么回事?
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亨利耳边回响,仿佛是对他之前自傲的嘲讽。
他猛然转头望向左岸:随着夜幕的降临,那一侧原本寂静的芦苇丛中,突然冒出了无数明亮的火把。
在晃动的火光下,虽然亨利没有看见他的旗帜,但他那标志性的鸟喙式头盔,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仿佛闪烁着病态光芒的眼睛,瞬间刺痛了亨利的神经。
那是埃里克。
那个“消失”了的格洛斯特伯爵。
“把他们赶到水里去!一个也别留下!”埃里克的指令简短而冷酷,“如果我赢不了,那谁也别想赢!”
随着他的手落下,无数原本藏在芦苇丛里的扁平木船如同一群被鲜血吸引的蚂蚁,疯狂地从岸边乘坐轻便的平底小船,涌向亨利被困的船队。
一些水手直接从内舱摸出了藏好的短弩与战斧,对着配合着外面的伏兵,牵制那些国王亲卫,即便杯水车薪。
埃里克的士兵们携带者战斧、短刀和掷矛,口中高喊着诺曼战吼。
亨利那艘最亲近的伯爵、男爵所乘坐的核心军队的木船,此刻正卡在两根巨大的木桩之间,成了绝佳的靶子。
带火的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,火把和沥青球砸在甲板上,瞬间燃起了致命的大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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