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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一点四十。
周秉衡从师部出来,他去省城医院打过了电话,三个伤员情况都已稳定。
三条命。
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,背着药箱跑了四公里山路,跪在碎石堆里四十分钟,一个人保下来的。
他该回家了。
家属院在东边,卫生队在西边。
他往东走了三步,停了。在原地站了五秒钟,转了方向。
卫生队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想好了说辞,查一下伤员的出诊记录,明天要写报告。
门没锁。
他推开。
苏星眠趴在桌上。
左手枕在脸下面,右手搭在记录本上,手指松松蜷着。
银簪从头发里滑了出来,搁在耳侧的桌面上。
几缕碎发搭在她的眉梢和眼角。
台灯歪了,光柱直直照在她手背上。
周秉衡把门带上了,没发出声响。
他走到桌边,弯腰,把歪了的台灯灯头推正。
光从她手背上移开,均匀地铺在桌面上。
她没醒,呼吸平稳,肩膀微微起伏。
他直起身,准备走。
银簪滑得更开了,簪尾已经到了桌沿,再歪一点就要掉到地上。
他的手伸了出去。
两根手指捏住簪尾,想把它推回她发间。
指尖碰到了她耳后的碎发。
很软。
她动了一下,没醒,只是把脸往手臂里蹭了蹭,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两根手指捏着银簪,悬在她耳朵旁边,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他三十六了,半辈子做事没犹豫过,可这一刻,手悬在一个地方,放不下去,也收不回来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了。
他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。
银簪很轻,可他举着它的那只手,重得像攥了一座山。
她呼吸的热气扫过他的手指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手腕一翻,把银簪轻轻搁在她手边。
没插回去。
他连连退了三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