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暮炎撑着身体俯看臂弯里的妻子,他看到她的一双目光从疑惑怔然到哀伤破碎,最后都寂灭为绝望平静。
他惊诧于他第一次看不穿她的心思,短短几秒钟,她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转变?
他浓眸微敛,好像咂摸出什么。
他给她擦眼泪时,妻子的眼睛移开了,他笑:“是不是很诧异怎么在这里?”他同时语音召唤机器人送来一杯温水。
许央抽了抽鼻子,没有说话,吸管递到嘴边时她象征性地喝了两口,周暮炎还诧异这回她还挺听话。
她不愿说话,他也不去追问,问她一遍想去嘘嘘吗?没得到回应,他掀开被子给二人盖好,再度抱着她躺下,关灯。
房间再度陷入黑暗的一刹,他听到她问:“为什么要骗我?”
他的大手刚放在她腰际,搂紧了几分,而后又把问题抛了回去:“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骗你?”
安静两秒,她给出回答:“骗我吃饭。”
男人噗一声笑了,大手从她腰间移向她脸蛋,捏了捏,“终于长脑子了?”
他听见枕边人鼻音凝滞,这是又哭了?
“哟哟,又哭了?”他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向自己,又唤亮了最低度的灯光,两人在灯火幽微中对视,他给她拭泪。
他心里有那么点激动,在想,或许她这是开窍了。
可是下一瞬,她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,他立刻抱住她,摩挲她的脊背安慰,“央央,现在你知道了,我是不可能去做伤害你的事的,傻老婆,我只会爱你护你,别闹了,我们好好过日子吧,像从前那样……”
这一夜,妻子的泪好像还是流不完一样,他一直安慰到她没了哭声。
他抱着她,两人不说话,也都睡不着。
期间,许央哭得的枕头都换了一个,她枕着干燥的真丝软枕,上面漂浮她喜欢的茉莉花的味道,常年不变。
她也后知后觉,这里但凡能看到的,碰到的,摸到的――其实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。
一个人再怎么伪善变态,也不可能十年如一日的,做到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都做到毫无破绽地讨好另一个人。
如果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爱。
是爱。
原来,周暮炎是真的爱她。
这个阴鸷可怕的恶魔,竟也会生出爱的血肉,如此偏执且专一、甚至有些卑微地爱着。
可这不是滋养,而是她的劫难。
遇见他,是她在劫难逃。
而她蹉跎挣扎了近十年才意识到这一点。
不,她想她或许早就知道了,但她心里始终不愿意相信,不愿意相信恶魔有心也有爱。
她只是把男人当成纯粹的恶人,他只是变态,只是冷血,只是把她当玩物,只是不甘心她当年的“背叛”。
既然是玩物,就总有腻的一天,她总有一线生机。
现在这点自欺欺人被戳破,她面对的是最恐怖的事实,一个爱她的魔鬼,比一个单纯的变态要可怕一万倍。
爱,意味着无期。
意味着,无法逃脱。
凌晨四点,安静的房间再度爆发一声撕裂的哭音。
周暮炎没有被惊醒,因为他根本没睡,这次他也没有急着安慰。
在相爱这件事上,他始终爱得比她深、比她浓烈、比她见深见远,比她更了解她自己。
谁让他爱上了一个过于迟钝的许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