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怎么会在我家老宅接电话?我叔父呢!”
小周咽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李婶说……沈老先生被带走了,现在老宅全是被封锁的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。”
车里的暖气压不住渗进骨头里的寒意。
沈知意用力推开另一侧车门,冲着司机厉声尖叫。
“去弄堂老宅!”
轮胎在雪地上疯狂打滑,发出一阵焦糊味后蹿了出去。
沈家老宅在老弄堂的深处,平日里清静得很。
可现在,弄堂口黑压压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四邻。
平时连自行车都少见的石板路上,横七竖八停着几辆打着双闪的白牌吉普车。
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端着文件板进进出出,手里提着封存好的牛皮纸档案袋和厚厚的账册。
沈知意推开人群挤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沈蕙廷。
他被两名制服笔挺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夹在中间,正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他身上那件高档呢子大衣的扣子扣错了一排,平日里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塌了半边,几缕白发凌乱地贴在额角。
那张总是端着老干部架子的脸上,满是死灰般的颓败。
“叔父!”
沈知意红着眼睛扑过去,还没近身就被外围的工作人员伸手拦在半米开外。
“同志,我们在执行公务,请退后。”
沈知意不依不饶,死死扒住那条胳膊。
“我是他亲侄女!你们带走他总得有个说法吧!”
沈蕙廷听到动静,迟缓地抬起头。
隔着雪花,叔侄俩对视了一眼。
这一眼,彻底浇灭了沈知意心头的侥幸。
沈蕙廷没有摆出长辈的威严,也没有叫嚷着要找某某局长评理。
他只是干咽了一下,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。
“回去。”
沈知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“叔父!到底出了什么事?他们在沪市凭什么敢动你!”
旁边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干部停下脚步,他翻开手里的公文夹,语气公事公办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沈蕙廷同志涉嫌在七八年平反工作中,利用职务便利违规扣留基层技术干部档案材料,严重影响他人政审。”
“另外,近期核查中发现多笔海外注资审批程序违规,资金去向不明。现依规带回配合审查。”
沈知意双腿一软。
扣留档案?
十五年前沪市食品系统的一桩旧案?上面怎么会突然翻出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?
“这跟弄潮儿没关系!”她拔高了音量,“你们不能查封我的公司!”
中年干部合上公文夹,目光平平静静地扫向她。
“你是沈知意?”
“是我!”
“你名下的弄潮儿服装公司,作为问题资金的主要流向地,同样在这次跨省督办的调查范围内。”
跟在后面的小周两腿打颤,连连后退,一屁股撞在弄堂的砖墙上。
中年干部继续往下念,字字诛心。
“外商注资手续、历次进口面料报关单、高昂的广告费用流向,以及本月内通过各种渠道向羊城、沪市多家报社支付的宣传费,现全部需要逐项核验。”
沈知意咬着后槽牙死撑。
“我们是合法私营企业!外资进来有正规审批条子,报纸上发的那些也只是合理的商业竞争评估。”
“就算要查账,你们也没有权力让我的公司停工!”
“年后我还有外资追加的注资合同,还有沪市四大商场的联展。”
“你们强行查封造成的经济损失,你们赔得起吗!”
这番话喊得声嘶力竭。
旁边一个年轻干事走上前来,手里捏着一个贴了加急标签的文件袋。
他冷冷看了一眼沈知意。
“沈同志,别满口商业竞争。”
“你们一边拿着来路不明的外汇撑场面,一边花钱买通小报疯狂抹黑、阻击地方重点实业工厂。”
干事顿了一下,加重了语气。
“你们买黑稿攻击的‘东方华裳’品牌,其背后的总厂,在上个月刚刚为国家完成了超三百万丑元的出口创汇大单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