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,除此之外,再无半点动静。
赵曼低着头,一份接着一份地批阅文件,仿佛办公室里根本没有林远这个人。
墙上的挂钟走了十分钟。
换作旁人,这会儿早该如坐针毡,要么不停擦汗,要么尴尬地找话茬。
林远却背着手,饶有兴致地盯着墙上那幅《竹石》图,身姿挺拔得像那图里的竹子。
赵曼签完最后一份报表,把钢笔往笔筒里一扔。
“看够了吗?”
“郑板桥的字,六分半书,乱石铺街。”
林远转过身,指了指画上的题跋:
“特别是这句‘千磨万击还坚劲’,笔力透纸,赵局长挂这幅画,是想时刻提醒自己要硬气?”
赵曼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语气不善:
“少跟我掉书袋。妇联的钱没有就是没有,别说是你,就是宋婉亲自来,我也还是这句话,门在那边,不送。”
“钱的事先放一边。”
林远拉开椅子,径直坐下,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,“咱们聊聊怎么把竹子养死。”
赵曼动作一顿,重新戴上眼镜,透过镜片审视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竹子要长在破岩中才能坚劲,要是把它挖出来,种在温室的花盆里,还得拿铁丝一圈圈缠死,逼着它长成你想要的样子。”
林远身子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“赵局长,那就不是养竹子,那是做盆景。
这种控制型的窒息感,别说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就是成年人也得疯。”
“啪!”
赵曼猛地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盖子乱跳。
她霍然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她是真生气了。。
“你懂什么!我是他妈!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!
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?滚出去!”
林远没动。
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沿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推了过去。
“昨天下午,地下通道。”
赵曼想把照片扫到地上,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。
照片有些模糊,光线昏暗。
背景是贴满小广告的地下通道墙壁。
赵晓宇抱着那把红色的电吉他,正仰着头大笑。
那笑容灿烂得刺眼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连眼角的泪痣都透着鲜活劲儿。
赵曼的手指有些抖,指尖在那张笑脸上悬停了许久,始终没有落下去。
三年了。
自从上了初中,儿子在家里就像个哑巴,除了要钱,几乎不跟她说一句话。
这种毫无防备的笑容,她只在梦里见过。
“他很有才华,赵局长。”
林远声音平缓:
“他在唱许巍的《蓝莲花》,那一刻,他心里没有你,没有补习班,也没有压抑。只有自由。”
赵曼颓然坐回椅子里,死死盯着那张照片。
“那又怎么样?弹吉他能当饭吃?能考上重点高中?能进体制内端铁饭碗?”
“这世上不只有一种活法。”
“你少给我灌鸡汤!”
赵曼转过头,厉声打断:
“公是公,私是私。你就算把他说得天花乱坠,我也不会拿财政局的钱给你做人情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
林远把照片收回来,重新放好。
“我要一个机会。”
“三天。给我三天时间。
这个周末,我会让赵晓宇主动回家吃晚饭。我会让他好好学习!”
赵曼愣了一下,满脸不信:“不可能!”
“那是您,不是我。”
林远竖起三根手指:
“如果我做到了,下周一上午的局长办公会,给我十分钟。
我要向您和正式陈述‘巾帼云创’项目的可行性方案,到时候您再公事公办。”
赵曼眯起眼睛。
这笔交易,她稳赚不赔。
如果林远输了,她正好有理由把这个烦人的家伙彻底拉黑。
另外,她也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知道,得罪一市财政爷的后果!
如果赢了,儿子能回家吃饭,还能补习功课,仅仅是用十分钟听个汇报,划算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
赵曼重新拿起钢笔,指了指门口、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要是敢带他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,或者教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别怪我让你在京州待不下去。”
林远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