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海嚼着鱼肉,没抬头。
家里的命保住了。
他放下筷子,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。
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三个女人的脸,没有停留,视线落在了窗外。
该算账了。
深夜。
赵大海握着防风汽灯,带翠花进了后院暗槽,一路下到三十米深的寒泉密室。
密室里很凉。
生铁柜蹲在角落,五层铅皮和八担底泥的封壳完好无损。
赵大海没碰铁柜。
他把铁皮航海日志和七本沈氏古册搬到旧木桌上一字排开,又从口袋里翻出一叠空白草纸和半截铅笔,推到翠花面前。
“你写。我说。”
翠花坐在木凳上,铅笔戳在纸面上等着。
赵大海点了根烟,从第一天进入磁暴区开始说。
漩涡群怎么过的,死水层什么气味,罗盘怎么失灵玉扳指怎么亮的,锚链怎么拽不住。
他说得很快,只有事实没有形容词。
翠花的铅笔跟得很紧,字写得又小又密,一张纸正反两面写满才翻。
说到四百米深的液态源质空腔时,赵大海掐灭了烟头。
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。
“那个球,三十米大小,但那不是源头。”
翠花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赵大海盯着汽灯的火苗。
“陨石碎片从我手里飞出去嵌进它的脉络网里。”
“它停止了急促的脉动,转为一种缓慢的起伏。”
“让我走的时候,它往我脑子里塞了一段画面。”
他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痕。
“从它底部扎进地壳的根系,不是几根几十根,是亿万根。”
“沿着地壳一路向西南,穿过印度洋中脊,在一条海沟的最深处收拢。”
赵大海的手指停在划痕的末端。
“那条沟里躺着一个东西。”
翠花握笔的手没动,她在等。
“比眼前这颗大上千万倍。”
密室安静了三秒。
翠花手中铅笔的笔尖戳穿了草纸,在下面那层纸上洇出一个黑点。
赵大海没有看她,继续说。
“沃尔夫那条两千吨的白船,砸几百万美金满世界找的东西,在那个尺度面前连一层干皮都算不上。”
翠花把穿孔的那张纸翻过去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子体,根系,印度洋中脊和本尊四个词。
字迹比之前粗了一倍,她的手腕更用力了。
写完之后,她把铅笔搁在纸上。
密室里只剩地下泉水渗过岩缝的滴答声。
翠花盯着赵大海的侧脸看了很久。
汽灯的光打在他的颧骨上,轮廓分明,线条硬朗。
她的声音微颤。
“你还会再去吗?”
赵大海没有回答。
他从夹克内兜掏出那截两寸长的纯净结晶,放在汽灯旁边。
断面处的脉络正以极缓慢的频率闪着,一明一灭,一明一灭,和他胸腔里的心跳完全同步。
赵大海用拇指摩挲着结晶的棱面,粗糙的指腹蹭过光滑的晶体。
“不是去不去的问题。”
他把结晶攥进掌心,蓝光从指缝里渗出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
“是它已经认识我了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