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交警。”
程昱钊看着父亲下了车,绕到副驾驶,解开他的安全带,拽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提了出来。
“跑。”
“啊?”
“你给我跑!”
“你有病吧爸——”
“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,你跟我说要去马路上吹哨子?!”
“不是,我没说吹哨……”
程奕已经追上来了。
爷俩在路边追了好几条街,跑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力气了,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喘气。
程昱钊喘得说不出话,抬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程奕指着他,半天才说:“家里公司多少人打破头想进来。你倒好,要去当交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交警啊?就站在马路上日晒雨淋,抄罚单,抓闯红灯和酒驾?”
“嗯。”
嗯个屁。
于是程奕打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,两个人又喘吁吁地互相扶着走回了车里。
程昱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去做交警。
但这事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他的一个执念。
再没动摇过。
面试那天主考官问他:“你的家庭条件完全不需要走这条路,为什么要来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应该在这里。”
后来面试通过了,体测、政审、入校。
期间爷爷又发作了两回,拐杖都换了一根,最后以程辰良先毕业进了公司才算消停。
姑妈给他打电话,问他后不后悔。
他说不后悔。
在警校的这几年里,程昱钊开始频繁地做梦。
依旧是睡醒就忘,留下的只有眼角的湿意和胸口的空洞。
他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完全属于自己。
这种感觉让他在每一个平凡的白天里都心不在焉。
上课、训练、吃饭、社交,他都能正常地完成。可总有某个瞬间,他会突然停下来。
比如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看到今天有莲藕排骨汤,他会愣在原地,手里的餐盘差点掉下去。
比如在操场上夜跑经过路灯的时候,余光扫到橙色的光打在地面上的样子像一只猫,他的脚步会顿一下。
比如在课堂上翻阅法规条文时,看到“交通事故”四个字,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。
它们是不属于他的人生经验。
于是他开始每天期待入睡的时间。
在那个醒来后就会忘掉的梦里,好像始终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本硕连读七年,他的成绩始终是第一。
教官夸他体能出众,问他以前是不是练过,程昱钊摇头,又点头。
那些模糊的记忆里藏着另一个人的痕迹。
一个曾比他更强壮、更凌厉、更寡少语的人。
是他从镜子里见过的人。
程昱钊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偷了别人成绩的小偷。
连同这条路、这个选择、这份执念,都被一起留给了他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,不知道那个人的人生。
但他从不厌恶那种感觉。
相反,他很珍惜。
毕业前,教官跟他做最后的分配意向谈话。
“程昱钊,你的综合成绩和体能排名在全校历届毕业生中排前三。刑侦支队、特警大队、或省厅情报中心都可以争取。你考虑过吗?”
他坐在办公室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。
特警?
感觉后背好疼。
他还是七年前那个选择:“交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做交警。”
“……”
教官大概是头一次遇到成绩第一的毕业生主动申请交警岗位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毕业后,他被分到了片区,成了一名新入职的小交警。
没有同学们去刑侦支队报到时的豪情万丈。
他领了新的反光背心和执勤设备,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,对着柜子门后面贴的一面小镜子整了整衣领,觉得还挺帅的。
队长发执勤点位安排表是在他入职一周后。
密密麻麻的排班名单,新人被排在了最后面。
程昱钊从长长的排班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,手指沿着那一行往右滑:
执勤点位:a大西门外路口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