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感觉不到疼,只是跟着爸妈一声声地哀告,嗓子都哑了:
“求求你们,给点药吧……”
“孩子烧得滚烫,说胡话了……”
“退烧片,一片就行……”
可那些脚像钉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只有带着烟臭的唾沫星子溅下来:
“资本家的狗崽子,命还挺金贵?”
“烧死一个少一个祸害。”
那晚的风特别冷,破窗户纸哗啦哗啦地响。弟弟和妹妹的小脸烧得像炭,喘气声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细细的一丝,断了。
她一直握着他们的手,那小手开始还软软的、烫烫的,后来一点点凉下去,硬邦邦地蜷着,怎么也掰不开了。
后面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,一家三口互相搀着,似乎还有盼头,爸妈总说:“再挺挺,会有天亮的时候。”
可天亮前是最黑的。
她慢慢长开了,哪怕整天灰头土脸,还是被几双畜生眼睛盯上了。
那天,几个人嬉笑着上来拉扯她,爸妈疯了一样扑上去护着她。
混乱中,只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爸爸闷哼着栽倒在地,腿被他们生生踹断了。
可那些人还不罢休,揪着他的头发,脑袋一下下大力地往地上撞。
“爸――!”她哭喊着想扑过去,却被死死按住,衣服被大力撕扯着。
妈妈眼睛红了,猛地挣脱开,嘶吼着撞向旁边的土墙。
“嘭!”的一声后,她的身子软软滑下来,世界安静了。
那些人大概也没想到会出人命,愣了一下,骂骂咧咧散了。
土墙下,爸爸蜷着断腿抽搐,妈妈躺在一片血泊里,眼睛还睁着,直直看着她。
关雪曼脸上糊着血和泪,跪爬过去,手抖得厉害,想捂住妈妈头上的伤口,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,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涌。
妈妈用命换来的喘息,只维持了短短几天。那些人像是被妈妈的刚烈惹恼了,变着法子折磨爸爸。
逼他跪在碎瓷片上,跪得膝盖血肉模糊;把馊臭的泔水泼到他脸上地上,逼他舔干净……爸爸被抬回来时,常常只剩一口气,身上没一块好肉,眼神都是涣散的。
爸爸走的那天黄昏,突然有了点精神。
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的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房梁,再也没合上。
关雪曼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破屋子,怀里揣着磨尖的碎瓦。
她知道,世上护着她的最后一个人也走了,那些闻到血腥味的豺狼,很快又会扑上来。
当外面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时,那一刻,她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一种终于要走到尽头的解脱,甚至有一丝快意。
至少,她手里这片瓦,能扎穿一两个畜生的喉咙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刺眼的阳光涌进来,晃得她眯起眼。
逆光里,她等来了平反的通知。
原来……天真的会亮。
可她等来的天亮里,已经没有等她的人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