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的话,条分缕析,既点明了问题根源在于不合理的旧规,又指出了严刑峻法可能会失去人心。
李世民胸中怒火仍在翻腾,但李泰的话,尤其是“寒了人心”四字,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他怒意膨胀的气囊。
他并非一味嗜杀的暴君,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,这“水”,也包括这宫禁之内看似卑微的万千仆役。
他沉默着,目光在满脸焦急的长子、神色沉静的次子,以及床榻上病弱的孙儿之间逡巡。
暖阁内寂静无声,只有李觉短促的呼吸和李泰稳定的拍抚声。
良久,李世民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,那骇人的帝王之怒缓缓收敛。
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目光恢复了沉静,却更显深邃。
“罢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却已无杀意,“便依你们。那两个奴婢,死罪可免,但其过难饶。着内侍省严加管束,待其病愈,罚入掖庭苦役,永不叙用。”
“父皇圣明。”李承乾与李泰同时躬身。
李世民摆摆手,目光扫过暖阁内众多低垂的头颅,沉声下旨,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自今日起,立下规矩。凡宫中各处,无论主子、奴婢,但有身体染恙者,无论轻重,必须即刻上报管事,不得隐瞒。太医署需酌情予以诊治,不得推诿轻慢。若确系急病、重病,可予休养,不得因此苛责驱逐。然”
他话锋一转,带上冷意:“若有谎报病情、借故逃避役使者,一经查实,罪加三等,严惩不贷!内侍省、宫正司,给朕将这条规矩晓谕六宫,严格执行!”
“遵旨!”暖阁内外,响起一片恭敬的应诺声。
许多人,尤其是那些地位卑微的宫人内侍,在低头应声时,心中悄然松了半口气,甚至生出一丝难以喻的、微弱的暖意。
天家一怒,血流漂杵;天家一念,或许也能改易细微却关乎性命的陈规。
李世民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,对侍立一旁的陈文道:“你在此盯着,皇孙有何动静,即刻来报。”
“遵旨。”陈文连忙躬身。
李世民不再多,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。